今年有太多人死去。

其实每年都有太多人死去。

只不过我们年岁渐大，我们小时候知道的那些人就纷纷弃世了，所以选择性注意或者鸡尾酒会效应一样，我们感受得特别真切。

最开始是亲属，我们从有爷爷奶奶阿公婆婆，四个人里总有一个率先离去。然后是同学，有些人毫无声息地走了，小时候一起玩的人，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跳了楼，也有得了绝症，倏忽之间人就没有了。再之后，有些熟悉的形象开始衰微，你感叹原来《胭脂扣》里的美人们一个个都去了，如花在阴间会了十二少，誓言幻作烟云字，错付千般相思。

也有人是在离开以后，舆论才纷纷给他平反，他的纪录片才在电影院里循环放映。人都没有了，我们终于学会记念他的好。

老先生们也纷纷走了，我记得小时候应该是去过季老先生家，那时候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同去的家长如此珍而重之，我也记得大学时候上了一门钱学森研究，完全是为了凑学分，整日里听课昏昏欲眠，他此生做了什么事，也就考试的时候记得。

今日的北平不再是之前的北平，今日的北大也不再是以往的北大。虽然银杏是一样的金黄而雪是一样的浩大。

我们常常听的那些歌，唱它们的人也多不在人世，人是疯的疯死的死散的散，真感觉好像看到《红楼梦》最终章，原来我们的世代并不总是完美无暇。“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是多少年前白乐天的句子，写一个生不永年的女子。

最近Yale也不知道怎么了，先是莫名其妙的新娘失踪变成凶杀案，然后万圣节之夜有学生无端死去，才是大二生，死因不明，学校很惶恐地发信说不是谋杀。生不永年，在最好年华死去，像曲子弹到一半戛然而止。

说到曲子，其实陈琳我也就听那一首《十二种颜色》，曲子好听，词也写得好，像首诗，但现在看看歌词，真的好似遗言。

麻醉九秒就算休克

心跳九秒就算复活

我变成深灰色

光线不会再爱我

这世界总会有人欣赏我

我有过十二种颜色

我选择在白天沉没

在落叶的背面

我在等我的春天

天黑前我希望被人发现

我在白天像一只蝴蝶

为了做梦才飞到黑夜

我在晚上像一只蝴蝶

找寻两个人的世界

我在白天像一只蝴蝶

收集温暖释放给黑夜

我在晚上像一只蝴蝶

找白天没有的一切

我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自己结束生命，我对人生尚有太多留恋，也不曾试过心灰意冷的滋味。

如果真的是被别人辜负了，或者怎么不如意也好，也得撑住了别死，否则难保讣告中不出现“微波炉”的字样。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即使再大的痛苦，过数十年数百年看来，都应该像琉璃一样清澈，像池水一样平静。万事万物出生死灭，相生相克，世间一切周而复始，我们在此前都好比新生儿，一切都觉新奇，大道未明，还未厌倦。

昨天收拾数年文件，发现近年看了不少场戏，张张戏单都留下，去了不少美术馆，有小册子以及票根若干。有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有很多剧情都疏忽了，有很多去过的所在都忘了细节，只留下一张张明信片提醒曾有的旧心。一切经由物质而历历在目。近些年做过好多事都忘记了，人的记性真不可靠，记下新的就忘记旧的。

找到一卷日本帛纸，我曾用来练毛笔字，字写得真难看，但是句子意思真是好，我完全忘记在哪里看到，今天一查，是“维摩诘所说不可思议解脱经”，抄录于下：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夷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

有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涌上心头，恍惚忆旧游。好比有一个视频里说，过去的心你还记得么。

不灭的那些记忆，有形而短暂的物质，是我们流连之心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