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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4/2009

    传奇之一

    前些天随手写了几句,今天进行了补完……


    传奇之一

    那时月色之下尚有清虚
    大道还未写作诗卷
    便有斯人结跏趺坐于莲花
    传奇之事行于天下

    君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在月夜有美人殷殷垂问
    幽冥之事岂可知
    你手书碧笺 长吟佳句
    便有旧恨迢遥而来

    你与我交臂同游
    草木尽有萧疏之色
    白日将尽 秋水闲长
    大梦连绵不绝
    如白帆过尽平生

    为了
    那些被遗忘的年轮
    陌生的心跳
    那些从未发生的拥抱
    为了记取必然消亡的
    苦苦编造

    谈论 中秋小令

     看到shunan写了小令,我也手痒写一篇,不过为啥最后写成了这么幽怨的一首,用了入声词似乎平仄不太工整,懒得改了,仍然贴上……

    青衫湿/人月圆

    秋來卻憶平林月,畫角漸吹寒。
    去國千里,持花對酒,半晌貪歡。

    年年此夜,照人離亂,辜負青衫。
    江湖廿歲,遲來有恨,俱付無端。

    引用

    中秋小令
    己丑中秋,舍中弄琴,忽觉月明。因往阶前梧桐树下,流连焉。所得《人月圆》两篇者,同依[四支]韵,或可作上下阕观,拆之则各唐突矣。

    冰壶乍泻秋之半,皎皎正相宜。风流自在,非因柳唱,不以苏词。
    年年此约,山长水远,来照佳期。 泠泠素影,人间一夜,多少相思。

    容颜不为人尘改,造化使相随。无心盈缺,多情空寄,终古何知?
    四方尽望,或驰聚兴,或遣离悲。无言只向,梧桐叶里,碧影稍移。



    6/25/2009

     
    这一首,大家都知道我为什么而写吧……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啊
     
                火
         
          ——他心中的寂静有如火
     
    起初,我们用双手捕捉沉默的火
    光线自指缝中流水一样脱逃
    挽留不住的尚有时间 与蒙昧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
    错误
    是我们的名字
     
    我们生于错误的年代
    只好被一再辜负
     
    曾有鱼自冰冷的深渊
    吐露金红色的初衷
    曾有只影形单的燕子
    于铅灰色天空写下预言
     
    我们深藏寂静的火
    便要从内向外焚成灰烬
    这一场火将隐秘的悲痛化为乌有
    而新的秩序正在路上迢遥而来
     

    在南方

           在南方
     
    在南方
    萧条的岁月与静默的年景同欢
    有漫山遍野的
    相看俨然
    也有心心念念的
    执手无言
     
    在南方
    细雨湿了流光
    芳草年年为谁长
    二十四桥下
    有断钗也有罗帕
    一年年 碎了玉笛 老了心肠
     
    总有一些夜晚开放莲花
    两下里各自沉吟
    有人写一封短笺
    也有人踏雪寻一场故知
     
    温酒里有江湖
    也有儿女情长
    落花声里有老去的燕子
    也有斜阳
    不记得当年街巷 满城飞花
    是谁家小娘子 花下低了头
    是哪处曾相见 要辗转反侧
    当时有一轮明月
    照着她背影归去
     
    那一回桐花满路 雪夜里
    载着酒过了重湖
    谁家客船 走不到锦城西
    郊外的梅花兀自开了满山
    寒山寺钟声凄凉
    你我催马疾走 二十年
    流不尽的英雄血
     
    在南方
    有人夜读西厢
    也有人做梦
    杏花吹了满头
    有人生时相亲死亦无恨
    有人投身大水殉了一生情爱
    也有人与青山相对
    成就了寂寞的年年岁岁
     
    “这出戏你须与我 作个收稍”
     
    6/20/2009

    致LY

     
    收到桔子同学寄给我的小卡片,卡片上的画很有趣,就此写诗一首
     
       致LY
              ——君赠我以小卡片

    多年以后 我们生活在水下
    陆上的文明已被众水所覆盖
    我们每天行走在沉船与沉船之间
    旧世界的废墟里生长出珊瑚与水草
    日光穿透鱼群之躯
    我们也生长出触手
    试探虚无以外尚存的温柔
     
    也有深入核心的井
    汹涌不可测度的洋流
    若将命运的脉络一再洗淘
    或可留存只字片语的顿悟
     
    透过放大镜
    你凝视一簇苍白的火焰
    如果将内心无限放大
    就不怕被热度灼伤双眼
     
    你已失去了面容
    更不会说话
    经年的历史在你面前萎顿成尘
    你是一被观察即刻崩塌的宇宙
    你像一个神谕 生长在怀疑之中
    6/18/2009

    幻相收藏家 3.3-4

    后来他忽然说,“你知道么,我有个奇怪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失忆。”

    我吃惊地看着他。那时他抬头看着夜空,风吹起他的额发,他侧面的样子有一点伤感。他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手畏冷似的缩在袖子里。他酒喝得也差不多了,身上却没有难闻的味道,有极淡一种青草味。看见他就会明白世界上确实有晓风白莲一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是憔悴还是落魄,都有一张干净的灵魂。

    其时天空是极深沉的紫色,月光好似匹练,把四下里照得雪亮,他并不看我,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我会发现我想不起来某段时间我做了什么,我就会旁敲侧击地问我周围的人,有时候能问出来,但是问出来之后才发现关于那件事,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那些事情都是一些我很讨厌的事情,也许我的精神力量太强大,我不能容忍的事情我就都忘记了。我心里一定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所以一切阻碍这个目的的事件与人,都会被那种强大的力量逼到墙角,然后强制销毁掉。”徐意迟这样说。

    “我逐渐发现我会不记得我讨厌的人,即使见了几次面,还像第一次见一样,不是不记得面孔,而是整个与他们接触的过程都被系统删除了。”

    “这么说,还真有点像电脑。”我说,“好像杀毒软件,任何威胁到系统整体健康的木马或者恶意软件都被隔离或者删除掉。”

    “是啊,也许这也是比较好的方式。这样我的生活里我只记得愉快的时候,不记得令人难过的瞬间,令人不快的人。但是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遇到太大的不快,我就会像系统崩溃然后重装的电脑一样,把一切都忘记。”他说。

    就好像,不慎按了一键恢复,然后把一段时间,甚至整个回忆,不管快乐的还是悲伤的,全部删除。

    “那大概你可以作为人生可以重来的代表了。”我对他开玩笑。

    “我第一次发现我是这样的体质,已经是上中学了。那时侯是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讲话,无非是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开学典礼之后,大家在操场上自行解散,那时候有一个脸上有一块疤的男孩子过来找我,对我说,徐意迟,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就住在你们那个院子,我叫秦乔木,我们一起爬假山捉虫子,无恶不作,院子里所有小孩都怕我们,叫我们两大金刚,我们刚学写字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刚学会写我自己的名字,你还说我名字里为什么都是木头,整个人木头木脑。

    “我当时就看着他的脸发呆,因为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了。从小我记性就十分好,几乎是摄影机记忆,什么都不会忘,实在没道理那么大一个人都记不住。

    “秦乔木有一张非常白净秀气的脸,眼睛稍微有点吊,几乎可以算美少年的典型,可惜眼睛下面有一块疤,是一块除号的样子,可以看出时间很久了,并不是很明显,但是也难以忽略。那块疤让他的脸看上去不那么女性化,更加符合他的性格一些,因为看起来他是个很活泼很大大咧咧的男孩子。

    “他看我想不起来,就继续说,你真的不记得我啦?我们有一次一起玩双杠,窜上窜下的,那个双杠的有一根杆子不稳,就要掉下来了,你跟我说不要挂在那根杆上晃荡,我就是不听,还把手抓住那根杆子把脚吊在另外一根杆子上准备翻身而上,结果没玩好,杆子掉下来砸到我的脸了,正好砸在眼睛下面,那时候我满脸都是血,你一下子就吓呆了,我也疼哭了,满脸都是眼泪和血,又咸又腥,后来还是你把我送回家,我去医院缝了几针,留下了这个疤。那以后你再也没找我玩了,我还以为你害怕了,后来我们很快就搬家了,一直都没再见过你,真想不到到中学还能在一个学校啊。

    “我当时在记忆里努力搜索,你知道好像童话里面王子向山里射了一箭射出一个裂缝来,后面大量的回忆像裂缝里的珠宝一样抵挡不住地流出光芒来。我忽然就想起来,好像电影的慢动作一样的,我们是怎样在一起玩,他又是怎样被砸到满脸是血,我的手上全是血,机械化一样,梦游一样的,送他回了家,然后⋯⋯然后记忆就断裂了,心里好像一下子空了,再也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存在。

    “童年时很多疑点一下子澄清,好像后来院子里的小孩见到我问我你们两大金刚怎么不一起出现了,我一头雾水,好像上体育课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很讨厌做双杠动作,好像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讲古诗,有‘女萝托乔木’一句,我忽然对同桌说,木头木脑,他一脸困惑的样子⋯⋯

    “我终于明白,因为我太过害怕,或者觉得心里愧疚,觉得没有及时阻止他,我把有关秦乔木的一切事情埋葬于记忆深处隐暗的角落,不再想起也不再追溯,我把他整个人忘记了。

    “后来我跟秦乔木又成了很好的朋友,他没有再出什么事,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再忘记他。”

    “是啊,”我说,“如果他再出什么事,你今天也没法对我讲这个故事了。”

    徐意迟沉吟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困惑的表情,说,“但是我不确定我的人生是否真的是我记得的样子,我不确定我是否还忘记了什么人,也许甚至是很重要的人或事,如果他们太令我伤心或者害怕,我一样都会忘记。这样断裂的感觉令我很害怕。你知道,如果单单是讨厌的人不喜欢的东西忘记也就算了,可是有时候即使是很重要的人也可能令你非常伤心,如果把他们整个忘掉,不仅是伤心的,快乐的回忆也都没有了。

    “我时常觉得,有什么地方像是空了一块,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他说。

    “所以你经常心不在焉吧,”我说,“看出来了。那这个猴子呢?”我指指他钥匙扣上那个竹子做的颜色已经发黄的猴子,“有什么故事么?”

    “不记得了。我有一天在收拾小时候玩具的时候发现的,我拿着它就觉得有熟悉的感觉,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其他的玩具,我看到就可以想起来何时得到它们,怎么跟它们一起玩,又是怎样渐渐失去了兴趣,唯独这个小猴子,我既想不起来谁把它给了我,也想不起来跟它有关的一切事情,所以我觉得,它一定很重要,跟我遗失的某一段记忆有关,我就把它绑在钥匙上,说不定有一天我忽然就想起来了,也说不定有一天,我遇到了认识它的人。”

    后来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我现在想起来,觉得说不定哪一天我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会忽然遇到徐意迟遗落的某一段回忆,但是我即使遇到了,那个被遗忘的人也未必还记得徐意迟这个人。

    遗忘就是这么可怕的一回事。

    如果你忘记了这一回事,对方也忘记了这一回事,甚至连模糊的痕迹都不留,连“我忘记了某件事,似乎很重要,似乎曾经存在这么一个人,这么一段时间”都忘记了,那到底怎样才可以证明那件事曾经存在过呢?

    再往广阔一点说,你怎么能证明这一刻是我们正在经历,而不是幻想出来的,不是梦,而是现实。而这一刻过去之后,你怎么能证明,我们在火车上相遇这回事,不是你或我想象出来的,不是记忆开的一个玩笑呢?

    说不定,过了一段时间,你再想起来我,会想不起来你是否真的见过我,还是听别人说起有一次,曾经在火车上遇到迟雨眠这样一个人,他对那个别人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叫做徐意迟的男人和他的间歇性的失忆?

    你是否会将别人的经历当作你自己的?或者将自己的经历以为是别人讲的一个故事?你会不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或者怀疑那是自己的臆想,是梦境里一段奇诡的经历?

    在时刻流逝的时间里,你说,到底要怎么捉住我们存在的证明呢?要怎样证明我们所在的,所记住的“现实”是真正发生过的呢?

    无论如何,后来我并不曾再见过徐意迟,听说他转学了,原因不详。

    我总记得那个夜里,他跳上短墙,他腿很长,用手一撑的样子跃上墙的姿态因此很好看,他整个是一个好看的男子,这样的事情连一个不喜欢男人的男人都能看得出来。我总觉得他并不快乐,是在酣畅淋漓之时还会有所保留的人,说句不好听的,是在高潮之时都无法全然享受的人……

    后来我倒是意外地遇到了他那个当时去了敦煌看飞天的女朋友,也许是前女友,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4. 苏瑾

    “是啊,”我对迟雨眠说,“你怎样可以证明你现在正在跟我谈话这件事是真的呢?说句实在的,这么看你还真有点像学哲学或者心理学的人了。”

    这时候,火车已经到了华盛顿特区,车厢里传来广播,一名兴致勃勃的大叔在说,你们已经到了美国的核心。

    迟雨眠与我握手告别,我们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大抵会变成电话簿里永远不会拨出的一个号码。

    呵是,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名字,而我,我叫苏瑾,很女性化的一个名字。我并没有想到我会再遇到他,也没有想到我会变成他收藏的一个人。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6/14/2009

    白昼


         白昼
         ——“温柔尚在,幻觉永生”

    那时阳光尚有温度
    空气里还有盐花香
    白昼不长也不短
    你在海边回首 有描金的轮廓
    海浪将贝类的尸体冲上岸边
    是记忆的碎片将脚踝割伤
     
    优柔的墨迹
    点染一朵朵迟开的桃花
    多年前我们还未学会线描
    也没有泼墨山水
    青绿 花鸟 或者瘦金体
    用工笔描绘衣裳线条
    以及一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
    面容
     
    我已经忘记你
    将此真理铭刻在石碑上
    成为我不曾实现的墓志铭
    不曾厌倦 不曾逃离
    不曾在爱之深处感到恐惧
     
    你是虚构的抚摸
    从未存在的吻
    偶然的温柔
     
    如同绸缎般亮烈的白昼
    我将双手张开向着日光
    便有意象自动列队
    像跳海的蝴蝶 掀起一阵飓风
     

    魔术师

    崩溃中,不改了,就这么样了,改得我好痛苦……
    其实背景就是我今天查看facebook,惊见发小在电视上变魔术的照片……
     
    魔术师
     
    一整个下午
    冰激凌在默默融化
    物质固然永恒不灭
    时光却到哪儿去了呢?
     
    其实我偶尔也想到你
    岁月将你的容颜变迁
    你也从嬉笑的顽童变成陌上谁家年少
    像透过脏了的玻璃向里张望
    我渐渐想不起你儿时的样子
     
    旧时光的鸟群扑簌簌从你的面容飞出
    几乎让我想起那一个下午
    阳光何等明亮 我们在湖上划船
    用瓶子打水仗 唱了一路的歌
    乱离也只在前路凶狠地蛰伏
     
    后来你也学会
    无中生有 将繁花变空
    握紧手只剩下空气
    张开手又有鸽子飞出
     
    我试图研究你复杂的表情
    是否隐藏幽微的教义
    写着忘却与前行
     
    时光的魔术师
    是你将相簿变旧
    是你导演分离与变迁
    你把陈旧的时刻埋进遗忘的深渊
    又将掩埋的道路发掘
     
    “长安大雪纷飞 淹没来时行迹”
     
    6/12/2009

    诗两首

    幻灭

    ——幻觉的毁灭,是从最初的年月就开始

    当我们还生活在巫蛊的年代
    在西山上下了一场雪 就知道东方的战争将要失败
    而远处的津泽里,生着会人言的兽身之鸟
    它们悲哀的鸣叫,代表圣人的将亡

    一个时代倾颓了,那是踏花的马蹄
    与践踏尸体的战马同存的年代
    那时有绣罗的衣袖 带出半段龙涎香
    有长衣的秀士,奔走千里赴一个生死之约
    那时民间还有传奇,酒杯里还有酒,火炉边还有知己
    市集里人来人往 有跳胡旋的舞姬也有昆仑奴
    酒肆里有三蒸的高粱酒,也有仗剑的侠客
    那时我们还有信,动辄将头颅托付给知己
    为了一件事,我们可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们还会去看一山香雪如海
    梅花一直落 落到人心里发凉

    后来,我们洗劫精美的文字
    并将昔日的传奇深埋于地底
    前朝的琉璃瓦与再前朝的青砖
    终于可以相安无事地相聚在博物馆
    而站场上厮杀的某与某 也可在历史书里
    相逢一笑泯恩仇

    举世太平 这世间烟尘落定 悲喜莫辨
    像整理经卷的人 我们反复诵读重复的句子
    便信以为真
    在骨髓深处 血脉与血脉交融之处
    幻觉已偃旗息鼓

    是苍茫的月海 宁静之海
    是御风的列子 在北溟以北
    是一只只跳下悬崖的羚羊 想要回到故乡
    是空中绽放之花朵 又在落地前消失


    空欢喜

    ——时间赠我予空欢喜

    五月的鸽子 你们飞不到六月的天空
    时间像越不过的冰山,只能遥遥看到透明的彼方
    我们走过了冰雪的路,踏碎了一地的花朵
    走也走不完的千山万水,到处是我们零落的足迹

    雷声隆隆 如同远古传来的破冰声
    我在下雨的夜呵手点一枝蜡烛
    烛光像焰火 烤得手心好暖 时间过去那么久了
    记忆是模糊的万花筒 许多碎片纠缠在一起
    动一动 世界就变了样子

    是的,我见过太多
    满心欢喜地去又伤痕累累地归来
    相信爱的人会遍体鳞伤 相信理想的人是纸鸢
    在现实的天空里越放越远
    什么也不相信的人
    会守住一堆熄灭的火 在暗影里
    默默猜测消失的灰烬会有什么样的形状

    幻相收藏家3-2

    其实我现在已经写到10了。。。慢慢发

     

    3 意迟 (第二段)

     

    后来宿舍里有人议论,说,那天徐意迟根本没有回宿舍,你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好不容易决定要做一件事,说一番话,却发现事主不在那里,没有人听你倾诉,听了也不会怎么样。

     

    之后我在楼道里碰见一回徐意迟,他住四楼,我住三楼,有人在楼梯间喊他,似乎是一起去上课还是踢球,他答应一声。那时候他背一个大包,急匆匆从楼梯上跑下去,最后单手一撑楼梯扶手,从最后几级台阶上跳了下去,非常孩子气。我以前也喜欢跳楼梯,却没有他动作那样潇洒自然。后来我每次见到他,总是觉得自然妥帖异常,他人也并非如何英俊,但是想来任何一个人见到他,都好像在雪地里见到了一树梅花,像在盛夏里一场快雨打在荷叶上。他的人就是如此恰逢其是。

     

    大三时有次去酒吧喝酒,我们学校南门附近原先有一片小酒吧,小巷街道里到处都是小门脸,有的是便宜好吃的小馆子,还有上演各种前卫小剧场戏剧的小酒吧,10块钱一个头的小发廊,等等等等。我们去的地方是我当时的女友喜欢的一个小酒吧或者咖啡馆,总之我也分不清楚,叫什么我都忘记了,似乎与玫瑰有关,那里有一个小园子,种满了玫瑰,夏末的时候花都开好了,于暖热的黄昏坐在被太阳晒得发暖的椅子上,空气里充满馥郁的玫瑰芬芳,有种白玫瑰我最喜欢,带一点微微的绿色,像清碧的水。我的女友小叶非常喜欢那个地方,那天我们在那里吃晚饭喝酒,酒其实是她自己带的,因为跟老板熟得很,所以也没人干预。她当时带了一坛桂花酒,据说是托同学从乡下带来的,家人自己酿的,拍开泥封倒在青花碗里喝,果然清冽异常,清甜可口,小叶偷偷去摘了几片玫瑰花瓣,放在酒里,玫瑰的颜色在酒中显得更加清碧。桂花与玫瑰气味在空气里连成一片,夕阳西下,天边满是金紫色晚霞,一边的公路上人来人往,酒吧里正放一支曲子,听仔细了,是那一支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生里的好时光。

     

    徐意迟就是因为这坛酒跟我们认识的。他坐下来与我们喝酒,称赞桂花的香味与黄昏的天色。我还记得他低声哼着歌: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

     

    “当他将我纳入怀抱,当他柔声对我说话,我看到玫瑰色的人生。”

     

    后来我们聊了很久。

     

    我记得他那天穿件浅绿色衬衫,整个人让人有薄荷一样清凉的感觉,他有略微长的头发,说起话来喜欢作手势,好像他的语言并不能表达他想说的一成。

     

    他转过头看着天空的样子很寂寞,但是说话的样子又很尽兴。有时候我发现他说话前后矛盾,于是觉得他的心不在焉。我总有种感觉,他很想投入,但是又投入不了,不仅是一场对话,也包括其他很多东西。

     

    当时我想,大约他是因为一切都得来太轻易了,所以没办法感觉到成就感吧。就好像有人走了很远的路,看到了大海,于是觉得很美丽,而天天出门便见到海的人便不觉得多么美丽。又好像是有个人努力了很久得到了某个奖或者职位,感到很快乐,但是一个才能更高的人,轻易便得到了那个职位,并不觉得多么快意。

     

    我总想起小时候在外面疯玩,夏天的午后,满身汗回到家里的院子,在水龙头下冲凉,冰凉的水从头发间衣服间流下去,穿过脚趾到达水泥的池子里,在阳光下水分很快从身体上蒸发掉,并不需要毛巾,带走了热量,整个人有飘飘欲仙感觉。然后去冰箱拿一瓶白瓷罐蒙着纸盖的酸奶,酸奶好像羊脂白玉一样盛在瓷瓶里,一股脑儿喝将下去,整个食道从上凉到下,都是酸甜的好滋味,那时刻脑袋会短暂地空白下,意识游离到某种未知的境界,快意得有点痴了。那真是简单直接的快乐。之后很少流汗了,整日坐在空调房间里面对电脑,没有汗也没有口燥唇干,喝一杯多好的铁观音,也没有感到人生多美好。

     

    那天我们点了一种煎三文鱼,做得很好,表面有一种琥珀般的酱汁。徐意迟说,这鱼要如何如何做才能鲜嫩,酱汁要如何如何调制,结果老板也过来与他探讨。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他手指修长,一直在玩一串钥匙,他的钥匙坠上有一只竹制的小猴子,竹子已经是黄褐色,看起来有很多年了。我注意到这个,是因为这个小东西与他实在很不相称。

     

    之后遇到他,是在小西门外的一家酒吧。当时那家酒吧正在演一出学生排的剧,剧本是王小波的《东宫西宫》,里面有一段是衙役与女贼,白衣的女贼被高大的衙役带走,在初春的雪地里被奸污,她感到她的美丽被蹂躏,白衣也被污雪染得一片狼籍,在这样的境地里她感到被侮辱与损害的美丽里生发出爱来,于是便跟着衙役回家,作他的妻子。

     

    女贼在月光下跳一只舞,是那样婉转曲折,似乎她的美在被蹂躏之后才能体现出价值。剧中同性恋作家阿兰对抓住他的警察小史说,“女贼爱上衙役,我爱上你,这都是不可阻挡的事。”

     

    我记得当时人很多,我起身去拿一杯酒,就看到了徐意迟,他的脸在幽暗的灯光里看不清楚表情,眉头却是紧的,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事一样。

     

    剧终时,阿兰抱住了小史。爱在幽凉的恐惧之中滋长,像世间一切无法阻挡的事一样,太阳要落,花草要生长,人要死。爱在惊慌与被摧毁之中,在低贱与被嘲笑被侮辱之间滋长,而无论它长成什么样的形态,它的本质并不因此而改变。

     

    演员谢幕之后剧组的人闹哄哄开始收拾舞台,我上前与认识的一人打招呼,他是今天的舞美,背景里的水墨画作者,他正与徐意迟说话,我听到几句,似乎是,“她没有来么?”“她去西部了,说要到敦煌去看飞天,周五就坐硬座车走了,估计自然会有人帮她答到吧,这一去两个星期估计回不来。”

     

    徐意迟看到我便与我打招呼,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舞美跑去与剧组的人商量之后去哪里腐败,因着那一天是最后一场,大家都很放松,说着去何处喝大酒。

     

    我那天正闲得无聊,便跟他们一起去,徐意迟也一起。我注意到他走在后面,一个人在打电话。他说话很低声,声线缠绵,有些人即使同是男人你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爱。

     

    我记得那天天气真好,暮春的夜晚,远处工地传来嗡嗡的声响,大吊车在忙碌地吊起建筑材料,一派欢腾的工作景象,而近处有汽车呼啸着开过西门外的道路,大家纷纷赶赴热闹的夜生活,天空不是深蓝或者黑,竟是紫色的,闪着近处与远处城市里的光,路边的树坑里植物在偷偷地生长,好像要趁着晚上多长一点儿,第二天便可以吓人一跳,空气幽凉得好像深山里的池水一样,滑腻妩媚的风贴在身上,好像情人拥抱着跳舞,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么缠绵而又惊心动魄。

     

    我们找到一家隐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大家一团闹哄哄进去了,填满了唯一的小包间,开始用简陋的卡拉OK机唱Zombie,简陋的唱碟一般只有重复播放的几个画面,最有趣是看人唱革命歌曲的时候泳装“美女”(一般都很难看)对着镜头搔首弄姿。有人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叫一个鱼香茄子,话说那是我听过最具朗诵意味的“鱼~香~茄~子”,还有人叫老板娘要金银小馒头,其余众人有的在查菜单,有的在起哄,有的在卸妆卸隐形眼镜,还有的在对着小电视里的泳装美女嘶吼。后来又轰然上了好些燕京啤酒,大家就一人拿了个酒瓶子开始吹,这时节大盆装不知道什么的乱炖也已经上来,虽然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居然味道不错。不一时就吃了个杯盘狼藉。

     

    我对面的哥们正在给我吹他的宏伟计划,丫是一学术男,自行创造了很多术语,欺负我隔行如隔山听不懂,拿大词儿压人不倦。后来又有人要了小二,红星小二锅头一上场,气氛更加热烈,我这人不能喝酒,两下就有些晕了,从此就开始不知道时间地点人物。

     

    后来,我去小饭馆外面吹风。小饭馆外面正是四环路,那时候刚修好不久,夜深人静之时,漆黑的图书城在望,四环上呼啸而过很多大型卡车。那一夜月光很亮,照得人心胆俱裂,就要无处遁形。我忽然有点理解以前神话里的照妖镜什么的,估计就跟那时候的月光一样,照得你只想说实话,而且自惭形秽。

     

    那时节剧组及周边人员大家都已出来,几乎每人提一个酒瓶子,或者啤酒或者小二,火星一闪,大家分一包中南海.7

     

    大家东一群西一群坐在地上或者马路牙子上,我找了半截砖墙坐上去,吹了点夜风,又清醒一点,抱着酒瓶好像熊猫抱着竹子一样慢慢喝。那时候三三两两的人都在谈心,也许是那天的气氛,让人特别想说心里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意迟爬上那半截砖墙,坐在我旁边。那段时间那一片正在拆老房子,整个胡同几乎被拆完,似乎是要建设成什么绿地还是公园。到处破败的墙上用红油漆写一个大大的拆,匡在圆圈里。

     

    多年后,我在新港,雅礼老校园后面一条街的一家小书店,看到一本某摄影师拍的北平胡同作品,铅灰色天空下,破败的院墙,斜靠墙边的自行车,冬天晒在外面的自制煤垛子,悠闲的老人,还有墙上触目惊心的“拆”。哈,又扯远了。

     

    那天夜里我们闲扯了很多,我得知他有一个女友,性子很跳脱,前一天忽然来了兴致,买了张硬座票带着几百块钱就跑到西部去了,说要去敦煌看壁画里的紧那罗。他说她生存能力很强,钱不够会得在人多处拉小提琴卖唱。

     

    后来他忽然说,“你知道么,我有个奇怪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失忆。”

    6/9/2009

    意外之夏

     
    为所有曾经有过理想的人哀悼,不管他们的理想曾是什么,是否互相冲突
     
         意外之夏
     
    突如其来的夏天
    以淹没的姿态
    埋葬了你们
    ——没有名字也没有年龄
    空气中开不出一枝白色花
     
    总有人在盛年死去
    变成琥珀里的小虫
    你们活在他人的叙述中
    像烧毁的树失去了年轮
    你们是消亡的纪年 禁忌的数字
    与含糊其辞的历史
     
    多年后我们不再在衣襟上别上信仰
    在清晨起床 关心世界与粮食
    多年后我们与理想渐行渐远
    我们学会一种美德名叫遗忘
     
    可是为什么还有隐约的声音
    提醒曾有一夜所有的花都为你们开放
    是悲伤的曲调 星辰与弓箭
    踟蹰在夜归的路
     
    那么尽管
    把手伸进灰烬里吧
    即使被烫伤
    也要触摸不能触摸的过去
    尽管去讲述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
    ——“我们也曾手挽着手走在路上
    唱着一首未完的歌”
    5/7/2009

    进化论

    进化论

    起初 白天与黑夜没有一点相似
    那时的世界属于爬行动物
    与巨大的鸟,遮蔽天空的翅膀
    它们有苍白清脆的骨骼
    在第四纪的土层里
    逐渐失去羽毛 装饰 与过去的回忆

    冰川期过后,没有人说要有光
    起初我们也都是懵懂地
    在秋天摘食果子
    在冬天大量地死去
    尽量交配 尽量吞食别的血肉
    尽量活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
    四海列国 普天之下
    有火光生起又熄灭成灰烬
    有物种消融 有时代业已崩毁
    王朝的记忆变淡 新理论被否定
    有内心的空虚被放大到无限
    也有信仰被证明是虚妄

    这么多年过去了
    其实也再无新事
    雄性孔雀仍然在炫耀长长尾羽
    猎鹰仍旧抓起一只 惊恐的松鼠
    蜥蜴们在快速改变颜色
    而花卉如此芳香 鸟类珍惜羽毛
    不过为了繁衍更多后代

    渐渐白天与黑夜越来越相似
    时间的铁蹄碾碎了你我
    又将我们的名字框在镜中
    我们只是众多的谱系中一支
    没有手卷可纪录我们的荣耀与悲欢
    后来的物种只能从我们残存的骨骼推测
    ——正如我们推测故去的物种
    我们是以怎样的姿态行在大地之上
    相爱交欢 互相残杀 代代繁衍
    产生幻觉 并被幻觉所杀

    5/5/2009

    幻觉书

    幻觉书

     

    苍白的手卷

    快要熄灭的火

    美术馆里,线条简单的涂鸦

    悲喜剧所特有的面具

    永远凝固着一个表情

    情感固可保持虚假

    内心却要轰隆响起回声

     

    身体与眼泪都可被保存

    被切割,重新组合

    红与绿的大色块,在墙壁上诞生不朽

    视觉与听觉都在每时每刻诞生

    逐日逐月地消融

     

    我是这一刻的神祗

    挥舞双手,幻觉便开出洁白的花

    你可要猜测它的种类

    是芬芳的晚香玉抑或杀人的夹竹桃

    你的情人可曾背叛你

    你可曾暗暗起了杀心

    用眼泪当作防腐剂

    保存一小块心脏

     

    不远处

    在中药铺柜橱的深处

    女贞子开始发芽

    数百年的沉香慢慢腐朽

    你曾把记忆一格格妥善收藏

    时常是你开错了抽屉

    无关的事便纷纷落了一地

     

    后来 你慢慢混淆

    有些也许是真的 有些

    是否发生在别人身上?

    还有些,也许只在鲜艳的梦里

    一只巨象行过了热带雨林

    蜿蜒的灌木已将旧日的行迹掩埋

    你行过了四海与众水回到家乡

    沙滩上 躺着你遍体鳞伤的躯体

     

    你的身体遍布欲望的创口

    打开它们

    夜色的群鸟便扑簌簌飞出来

    飞进更深沉的睡眠

     

    我是你夜晚的守护者

    星星与月亮都不能抵得过一个

    寂静的凝视者

     

    睡眠好似 梦好似

    大地上挥戈的巨人

    新妆的女神在海边等待一个人

    海水漫进了房屋

    就要漫过脚面而另一侧

    另一侧一列火车呼啸而来

    你的世界就要崩毁

    而小说里

    一个四月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1/17/2009

    两首

     
           岁月
     
    你的笔意里曾有着江湖
    刀光剑影里藏着婉约的长情
    道也道不完的悲欢离合
    渐渐苍老,始有遗忘的轮辙
    在门前的绿苔上越行越深
     
    春去冬来
    你也踏遍名山大川
    或在黄昏伴着佳人
    对诗对酒,赌书泼茶
    世间好物莫不值得你吟诵
    好似雪夜轻舟过了重湖
    又如同蝉声里有花阴也有薄暮
     
    在书写之中你记载尊荣与卑微的历史
    微小与伟大的事物并存于世
    都要归于极低的尘埃
    在菊花之间温一壶酒
    饱蘸浓稠的雨意,你铺开素笺
    纵然无处可寄双鱼与尺素
    这时节也不能虚付
     
    是的,这一刻漫长无边
    你保持这个姿态,已经五百年
    曾有一个女子说,如有深情
    必能如愿,你这样说
    若心中有一团火焰
    便将自己消瘦成烛芯
     
    后来你把她写进传奇
    而所有更加幽微的变化则藏进
    工整的词行与对仗的诗篇
    那以后,每一个韵脚
    都是时光微弱的暗杀者
    一针一线将你所知的纪年
    织进岁月浩瀚无边的长卷
     
     
     
        我们的来路也曾开放水仙花
     
    我早已记不起
    是在何处遇见你
    某一支曲子的缝隙间
    烟雾像夜晚开出的花
    又脆弱又孤单
    我抬起头
    你就站在那里
    闪闪发光
     
    那时的你就像某种星体
    有光环也有暗影
    一天有三十次日出与日落
    穿越小行星带至为危险
    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后来我们往往被沉默捕获
    ——它有着植物一样的耐心
    从不在意等待的长短
    是浓黑的醒也醒不来的梦
    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我也曾身披浓淡适宜的爱
    惧怕太强烈的甜美将人击毁
    我也曾怀揣一颗冷暖自知的心
    在好时光里渐渐失去知觉
    我们的来路上也曾开放水仙花
    有多么的甜美 便有多么的沉沦
     
     
     
     
     
     
    10/16/2008

    幻相收藏家3

    名字改来改去,我都不记得是否这个……

     

     

    3. 春意迟迟

     

    我要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叫徐意迟的人。

    第一次对他有印象,大约是因为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迟字。

    那时候我还在北大读书,读哲学,整天看我现在都没看懂的书。他比我高一级,我入学之时就听过他的大名。

    他就是那种玩什么都玩得转的人,有些人天赋异禀,好像达芬奇,你知道他除了是文艺复兴时期绘画大师,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在机械设计方面也是天才,现在还有人依据他的手稿复原一些他设计的机器之类的,据说还善于唱歌,运动,长相也是英俊魁梧,且在生前得到了世人的承认,而不像某些倒霉的天才比如梵高,要等到死后作品才卖出天价。啊,说远了,总之我想说的是,徐意迟就是那种各方面都挑不出来毛病的人。

    据说他学的是天体力学,但是写哲学论文可以得哲学系的奖,写小说可以得写小说的奖,等闲没有人敢找他操刀代写论文,因为写得太好了,容易被人认出是他的手笔,而他做这些事,也都不花太大力气。

    一般像他这种人,一定会招人嫉恨,因为学校里大多是有天分又勤劳的人,这下子看到一个比自己有天分实在太多的人,自己要努力多少年才得来的一点成就,对他根本不算什么,而自己任何一方面似乎都不能超出他,来获得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对很多人是非常大的打击。但是徐意迟的人缘却非常好,这一点也是相当难得。我想主要是因为无论他得到什么,他也不在意,愿意与人分享,所以他身边的人也就慢慢习惯——他对人没有威胁性。你看,经过了这么多年文明的洗礼,我们最关心的不过是个人利益有没有受到侵犯,与公狗到处撒尿占领地盘如果有它狗入侵就互相吠一吠没什么区别。不好意思,扯远了,我说话经常这么不注意。

    那天我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熄灯了,男生宿舍向来不锁门,链子锁拦上,不胖的男生都可以挤进去,据说原先也是锁门的,但是出去喝酒回来的人都太牛逼了,上来就拍门,不给开就一直拍,一边拍一边叫楼长,声音嘶哑如鬼哭,鸡鸣犬吠,楼上也开始骂,楼长实在受不了,就象征性地锁一锁,随他们去了。说到喝酒这回事,我们宿舍有几个哥们出去喝酒,期末后喝大酒,喝高了,出去四个,回来三个,第二天宿舍老大一点人头,发现丢了一个,正着急呢,保卫处打电话叫去领人,原来他们翻小南门进来的时候,那兄弟落在最后,爬了一半在门上睡着了,其他人也没发现。第二天门卫去开门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挑了个新奇地方自杀,把那兄弟从门上架下来,都快冻僵了,那兄弟睁开眼睛说了一句牛的,他说,老板,结帐!八折啊!不打折的都是奸商!

    总之那天我回去时候已经很晚了,夜里我看见我们楼下远远有一片火光,吓我一跳,以为着火了,走近看才发现是一片蜡烛,或者说是一片玻璃小风灯,排成一个“迟”字。

    旁边有很多人围观,倒让人找不到那个制造这场面的人出来了。我再向楼上一看,绝对壮观,所有的宿舍都伸出来大概三到五个头不等,在向楼下起哄。我穿过人群,听到他们讲,是一个女生摆的,为了她喜欢但是不喜欢她的一个人,这个人大约是名字里有一个“迟”字。

    当时我就背上一凉,心想我还没这么大魅力让不认识的女生在我楼下风露立中宵吧,你知道我名字里是有一个迟字的,我当时就开始盘点认识的所有女生,如果你能看到我的脑子,大概就会看见如幻灯片一样一张张过人,高矮胖瘦,美丑姝妍⋯⋯这时候分开人群才看见有一小圈女生站在人群里,中间的看来是事主,周围站着一圈大约是她的姐妹,忽然有人带头喊,徐意迟,快下来!一群起哄的男生也跟着喊,还挺抑扬顿挫地,我才知道她们找的是徐意迟。

    我站在一边,看见人群中间那个姑娘一言不发,正在默默流泪。我忽然想到,她大概也知道这样做毫无用处,如果他喜欢她,那自然不用她如此,如果他不喜欢她,如此兴师动众他也不会高兴。这样没有希望的事情,她做了,大抵是因为她的感情深到自己无法担负,所以要拼命向人剖白,向所有无关的人剖白,你看,我如此爱他,但是他并不爱我。这样无望的事情做起来格外有悲壮感,好像古代有 男子在桥下等他的爱人,等不来,水一点点漫上来,他也不走,她还是不来,水一点点漫上来,漫过胸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绝望的感觉就是那样。

    是那一夜我才知道一枝蜡烛居然能烧那么久。

    那天的蜡烛烧了一晚,我半夜睡不着起来,推窗看见一个巨大的“迟”字在夜幕里,星星点点的好像谁的眼泪,好像怎么也来不及了,春意来迟,人生一早一晚,都有定数。阴影里那个姑娘还站在那里,我很矫情地想起诗经里说,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中学课本说这诗写的是农民被地主阶级剥削,大晚上还在干活,我一直都不信,因为怎么看都是一首情诗。不是为了你,谁在露水中等待。

    她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到。不过很多人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所以说这事大概也公平得很。

    第二天早上,街道上只有燃尽的蜡烛芯,清洁工人把它们扫走,从此又多了一个校园奇谈。

    后来宿舍里有人议论,说,那天徐意迟根本没有回宿舍,你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好不容易决定要做一件事,说一番话,却发现事主不在那里,没有人听你倾诉,听了也不会怎么样。

     

     

    10/13/2008

    无题

                   无题
            
             ——秋日艳阳,让人心生恻隐
     
    我的下颚在你走后失去了方向感
    终年
    我向上微笑时它迷惑不定
    沉吟不决时却主动下沉
     
    秋天里树像在燃烧 是初窑的釉里红
    在路边 燃着的烟开过一程又一程
    留下呜咽的细语 一缕捉摸不定的香
    去年的青草色 去年的竹叶
    还开得细如琴弦 我们曾经在水池边低语
    你穿一件白衬衫 是夏天的傍晚
    暮色里野鸭扑剌剌飞向远方
     
    秋天里天空宽广 伶仃密集的树伸向天际
    好像只要申诉便有所得
    大路像在故乡 通达四面八方
    四下里寂静无声 簌簌的叶子
    缓慢地俯向地面
    好像一个低迷而无声的姿态
     
    过去的好时刻 在当时并无记取
    在之后却反复咀嚼 反刍的牛一般
    我总以为我回头便会看见你
    恰如在前路
    我总以为好时光永不会停
    好像那年我们还年轻 仰起头
    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9/5/2008

    幻相收藏家 1,2

    上次贴到1结束了似乎,这次贴2,因为太久了,所以前面也都一起贴出来
    另外我发现我把《落花人独立》写了那么多扔下了。。。。。


    1. 前事

    那是2000年10月初的某天。
    天气还未冷下来,讲堂后面一排树发出簌簌的声音。
    我从图书馆走过来,篮球场上传来球触地的沉闷声音,从那声音我能体会到橡胶的质地,还有篮球上一颗颗突起的胶粒,以及打完球后,双手新鲜干燥的尘土与胶皮味。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妥贴。午后刚过,空气里满是懒洋洋的气氛。从燕南传来了艰涩的食物气味,热腾腾地正在冷却下去。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聊天,走到某个自习教室去。
    有穿了双拖鞋骑在二八男车上的男生,晃晃荡荡向图书馆而去。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她。
    她是从三角地方向拐过来,向宿舍区走去,正走在我前面。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紫色上衣,长长的丝绸裙子拖到脚踝,上面是复杂的几何图案,阿拉伯风格。她穿一双短靴,沙皮狗色,没有装饰。她的头发高高盘了一个髻,用一柄小号藏刀当作簪子固定住。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些细节,是在很久以后我再遇到她时回到我脑子里的。
    我具有惊人的记忆力,用我女友小叶的说法,我有大象的记忆。
    当时让我注意她的,是她手里捧了一只花瓶。
    那是一只透明的水晶瓶,一个成年人手掌那样长,里面插了几只新鲜的姜花。
    一缕缕的香气沿着她走过的轨迹传到我的鼻端。
    空气里热腾腾的气息被这清冷的香气割开一道水晶般的裂隙。
    也许是我走得离她太近,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她微皱着眉,看见我,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表示友善,然后转回头去。
    她有一双浓眉,漂亮的眼睛,我敢保证她连我长什么样都未曾看清。

    我第二次见到顾良夜,是在非常不同的一个场合下。
    那时我还没有养成收集怪癖者的怪癖。
    那天是01年的情人节,小叶回家去过年,我一个人留在北京。
    晚上我很无聊,打了几个电话,问我几个损友有什么好玩的。
    他们介绍说,当天东城某处一家酒吧有个主题派对,每个人都要作哥特扮相,喝红番茄汁和血腥玛丽。
    我一听非常有兴趣,于是把我那件古董绉领白衬衫找出来,正好有件黑色小西装外套颇有哥特风,配合一些马尔他十字架,以及我长年不见天日的脸色,看起来很符合标准。
    打车去东城,跨越整个城市。四处是温暖的灯光,情人们在路上走,女孩子捧着大捧的花,有小孩子在街上叫卖最后的玫瑰。
    不管是有情也罢,无情也罢,情侣们都要在这一天一起庆祝。
    我想起一个故事,说是有两个人,在2月13日分手,终于没能一起过一个情人节。
    于是以后故事里那个女生,在钱柜唱歌的时候,总要点王菲那一首《夜会》,只为唱那一句“二月十三号,到此为止”。
    其实情人节这个节日,最初也并非为了庆祝两个男女之间的爱。
    而感情这种事,庆祝与不庆祝,也不能令它长一点或短一点,我们只是找个机会找点儿乐子而已。
    商家顺便赚一笔,于是某些店推出几百九十九元情侣套餐,首饰店提前两个月接受订单,为了在那一天拿出式样独特镶法精致的项链或戒指,花店从早忙到晚,玫瑰的价格忽然涨得离谱,最普通玫瑰涨到以色列玫瑰或阿尔卑斯玫瑰的几倍,而又有一种发明叫蓝色妖姬,把白玫瑰染作蓝色加金粉,卖到数百元一枝,我看了就起鸡皮疙瘩,觉得肉麻,我女友小叶有言,如果我敢送她这种花,立刻分手。
    呵,出租车里广播忽然放起一首老歌,My funny valentine,有深厚女声慢慢地唱,留下吧,我滑稽的小情人,每一天都是情人节。老声音好似古旧留声机放出,让我想跟人在木地板上光脚跳贴面舞。
    在路上堵了半天,终于到达那个酒吧,不起眼的外观。
    我被守门的检查了装扮符合主题,放了进去。
    一进门我就笑,这情人节派对颇有万圣节风格,黑色与红色的心形贴在工业化风格的水泥墙上,黑色蕾丝与半透明的纱作为装饰,有儿臂粗的红色蜡烛在墙角处慢慢燃烧,枝形吊灯上有璎珞状水晶,也是黑色,累累地垂下来,一处处俱是黑色沙发,小桌上有枝状烛台,点燃黑色细蜡烛,吧台也是纯黑色,没有丝毫装饰,只在各处放了几瓶黑玫瑰,瓶子上有鲜红丝带和碎钻,偶尔在射灯下一闪。各种酒很齐全,最多的还是红番茄汁,血腥玛丽,还有人喝杜松子酒与很少见的苦艾酒。
    酒吧里放着Lacrimosa和Nightwish的歌,你知道哥特女高音的,我有个朋友说,哥特女高音总让他想起女人在高潮的时候发出的叫声。男低音配哥特女高音,有种带着死感的性感。
    哥特风格装束的人来来去去,有女人穿着束胸衣,短裙,系带长靴到达膝盖,涂着烟熏黑眼圈和黑色唇膏,手指上戴着夸张的戒指,夹着一枝摩尔走过去,还有穿得更正式的,蕾丝的几层纱长裙,戴着吸血鬼新娘式的头纱,有穿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男人,也有穿着更朋克风格一些的,黑色皮裤,在脖子上系了黑色银扣皮带,我还见到一个女孩子,穿着洛莉塔风格的黑色花边小裙子。
    我真爱束胸衣,女孩子的胸被它一托,格外诱惑,冷静而带有死感的黑色蕾丝层层叠叠,黑色嘴唇好像凋谢的花瓣,脸涂得好似《剪刀手爱德华》里面的强尼德普,五官漂亮的女孩子这样打扮出来还是美丽,而不好看的则更为难看,可见是妆扮也挑人。
    我要一杯血腥玛丽,坐在吧台旁边欣赏走过去的美女。
    后来我看到她,她有一双美丽的腿,我先看到她的腿,她并非穿着短裙,而是一条下摆撕碎的纱裙,烟灰色的薄纱,层层叠叠地散碎落下来,质地太轻薄乃至那么多层也能看到她的腿,她一走动,美好的双腿就从撕碎的下摆里露出来,非常诱惑,她穿一双黑色系带凉鞋,绑到脚踝以上,这种鞋最挑人,她穿起来却清秀好看。
    我先看到她的腿,她正与人说话,背对着我,背上用羽毛缀出一双翅膀,然后她转过来,穿一件小小的紫色蕾丝上衣,脖子上用黑色缎带与水晶绕出一圈,垂着黑色十字架与红色血泪般璎珞,她有松散的长黑发,略带卷,脸上苍白无妆,只用了深色唇膏。她的发里隐约有黑水晶闪烁,像蛛网上的露珠一样,细看有几朵暗红色玫瑰藏在发间。
    我暗叫一声好,这才去注意她五官。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记人面孔倒是一等一,看过一次,就不能忘记,小叶曾笑我可卖去美国当面孔识别软件,整天在海关检查可有恐怖分子入境,绝对比现下市面上的软件都好用。
    这时她已走到我旁边,在吧台坐下要一杯琴酒。
    她有一双浓眉,和漂亮细长眼睛,眼睫上不知涂了什么,好像刚哭完一样挂住几颗泪水,脸色十分苍白。
    我立刻想起00年那个下午,在讲堂后面有一个女子抱了一瓶花,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眼前这张脸。
    那是我第二次见她,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她向我要一枝烟开始。
    后来我们一起吸烟,我知道她的名字叫顾良夜。她说,本来要叫“莲夜”的,取自“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因为当时她父母两处分居,后来她父亲觉得太肉麻,就改成良夜,我说,怎么不叫“良人”呢,听起来就像《雅歌》了,“我的良人在。。。就像百合花在山谷里一样”。
    顾良夜就笑——她笑起来非常妩媚,眼角轻轻飞起来,眼睛似看非看人,总好像在抛眼风——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一个哥哥,叫顾良人呢?他是女人杀手,老少通吃,我愣一下,分不清她是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跟顾良夜说话永远是这样,你分不清她什么时候真,什么时候假,有时候她在开玩笑,却非常正经,她正经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见看一个人看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开初见到顾良夜,在讲堂后面,她捧一束姜兰,我以为她是那种少言的女子,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后来看她大笑,微怒,才知道她是什么感情也表露在外,从来不肯藏一些声色,做人要做到淋漓的人。
    后来我们又谈到学校,她原来学的是广告科,少年时学画,现在却多用软件作图,偶尔熬夜,她就敷一张面膜在脸上,喝很多柠檬水,且买了一具人体工学设计键盘,和圆球鼠标,保护手腕。她目前大四,已经接了很多散活,帮人作些平面设计,她笑说,钱很好,就是累得像狗,一边从鼻中呼出一串烟雾。
    我学的是哲学,我是一个最坏的学生,上到大学二年级,尚且分不清黑格尔和维特根斯坦。不过我不认为海德格尔是一种皮鞋牌子也就是了。
    琴酒和血玛丽都是好的,我总疑心琴酒里怎能有那样大松枝味道,后来才知道Gin就是杜松子酒,才释怀。
    我们聊久了,忽然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放一曲探戈,非常不合时宜,有人在舞池里跳,她就伸手给我,我看见她手上有藤蔓状纹身,从无名指纠纠缠缠,蔓延到手腕上。我们跳一支探戈,探戈是危险的舞曲,她技巧非常好,总在悬崖处停住,好像一场战争,看似一触即发,却又被她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曲子的名字叫Por Una Cabeza,“只差一步”,喜欢看老片的人应该知道,在《闻香识女人》里,盛年已过的盲眼少校与不知名女郎共舞一曲,危险而惊心动魄,好像爱情。
    那晚上我带顾良夜回家,我独居,父母都在国外。
    我们在玄关处接吻,我情不自禁地揽住她的腰。
    她的嘴唇非常冰凉,带有薄荷烟味,与大马士革玫瑰柔香,我把头埋在她发间,黑水晶与玫瑰的发网掉落,奇怪的是,那一刻,我竟然没有一点欲望,我竟然觉得有一点伤感。
    最终我们也没有睡在一起,早晨起来她已走了,穿走我一件干净白衬衫,我坐在窗台上吸一支七星,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她脚腕上有一双小小翅膀,好像赫尔墨斯一样,脚生双翅,不知道是纹身还是贴纸。
    空气里还有顾良夜气味,薄荷混合大马士革玫瑰,我打一个电话把小叶叫起来,说,昨天我吻了一个女孩子。

    小叶真名叫作叶阑珊,她从小为她名字苦恼,说听起来像三十年代大上海舞女,或者鸳鸯蝴蝶派小说家,她的名字可以唱出来,“夜阑珊,人未眠,夜雨愁城人不寐,多情人在哪边流连”,你看,随随便便就一首怨词。
    所以她一直要求别人叫她小叶,她说,这名字让她想起仗剑的白衣少年。
    她这人不是不恶趣味的,我们在一起以后,她不止一次想把我打扮成白衣少年形象,我一度怀疑她其实作我女友是想把我发展成同性恋,然后帮我找一个男人,看我们两个发展耽美剧情。小叶就是彻头彻尾一个同人女,是那种梦想要去王尔德的墓碑上留下唇印的女人,最大乐趣就是调戏美少年,整天幻想耽美剧情。
    说起来,我是爱她的,如果你非要定义爱的话。
    我这人,感情相当淡薄,找到小叶这样一个人,也是不容易的。
    她在电话里听到我这样说,哦一声,说,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什么时候你吻了一个男孩子再告诉我。
    我们两人对彼此都没有什么约束,小叶曾说,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在外面与什么人好都可以,但是我必须是第一位,哪一天我不是了,请拜托告诉我,我也好有心理准备。
    说这话时,我们正在浴缸里。
    我从后抱住她,小叶有一双非常美丽的小小蝴蝶骨,我经常想,有这样一双蝴蝶骨的人,会不会某天毫无前兆地就飞起来。
    她黑色短发打湿,贴在脖子上,小叶有非常白皙细腻的皮肤,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色血脉里,血液缓缓流动,我有时会疑心她是否真的,还是某件精致的艺术品,被科学怪人造出来,造得精巧无比,血液会得在人造的琉璃血管里缓缓流动。
    小叶一直短发,喜欢作美少年打扮,她最喜欢穿露出锁骨的大领子白衬衫,脖子上系一条细领带或者银扣子皮带,穿破烂牛仔裤或者黑色皮裤,皮靴子。你大概可以猜到,她最喜欢的牌子是Vivien Westwood, 她的耳朵上常年戴着她家的小土星加十字架。
    我曾送她限量版香水,她最爱的一支却是Le petit prince的小星球,小王子的小星球,还有一种是小王子的玫瑰,我们都爱圣艾修伯里的《小王子》。
    小叶非常迷恋声音,她说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声音柔软地说出安东圣艾修伯里的名字,那是什么场合她早已忘了,只记得我说那个名字语声悦耳。
    呵是,我那学期修法语文学,强迫症一样地记着各个作者的全名,我中学就开始学法语,发音自然准确悦耳。
    后来有段时间她听歌特乐队,又强迫我去学德语,因为她觉得男人用德语唱歌非常性感。我得说那是真的,德语是年轻男子的语言,说起来有强硬味道,但是又可以有温柔处。后来我终于学会一首简单德文歌,唱给她听,瓦格纳的歌剧里,年轻的罗恩格林与《尼伯龙根的指环》里年轻的齐格非用得也是同一种语言。我希望她不要去喜欢瓦格纳歌剧,否则我可唱不来。
    小叶有非常修长的四肢,少年一样纤细,她眉眼又长得疏朗清秀,有时我用手指抚过她的五官,觉得好像用手抚摸一个瓷人,我对她狞笑,说你勾起我的虐恋欲望,她的精致让人有打碎一个偶人的邪恶冲动。她听了这话,就从床上翻起,说,你什么时候感兴趣,我去买些丝带和蜡烛,皮鞭如何?
    所以说不能跟她开玩笑,她比我玩得过,你怎么吓她?小叶是那种能把大灰狼都吓跑的小红帽。
    我与她呆久了,看她成日穿着白衬衫,留短发,且她身材单薄,也就是平胸,很少化妆,怎么看都是美少年一名,我感觉我的性取向都要被她改变了,尤其我最近对女人的兴趣越来越少,这样下去十分危险。与小叶走在街上,回头率顿时变高,大家都带着暧昧笑容看着我们,那时候还没有《断背山》,感觉一定更加新奇。最可怕的是有女孩子拉着同伴小声要对方看我们俩,说,快看快看,多像谁谁谁与谁谁谁,好吧,虽然我不看耽美漫画,我也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很久以后我想起小叶,总是耽于她偶尔的温柔。
    偶尔她低下声气,在我耳边轻轻说,迟雨眠,我爱你。
    虽然感情单薄如我,也一霎那心底柔软如绵,四肢如通电般,希望那一刻天荒地老下去。小叶小叶,我抱住她好像抱住一个婴孩,把脸埋在她耳后,她耳后有一个十字架纹身,上面纠缠两个字母,YM,是我的名字。
    纹身之难以去除,如同旧爱的气息。
    小叶小叶,如果你现在还在德国,你的耳后可还有那两个字母?

    2. 收藏

    我第一次遇到迟雨眠的时候,他已二十五岁。
    陌生人见面,谈谈天气,自然聊到职业,我于是问他是做什么的。
    他说,我是一个幻觉收藏者,我收集各种有怪癖的人的故事。
    呵,这可是我第一次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我自己是一个软件工程师,软件工程师也有有趣的,我属于比较无趣那种,上次我有趣的时候,还是为我的外甥编了一个屏幕万花筒程序。
    其时我和他坐在从纽海文到华盛顿特区的火车上。
    秋也深,新英格兰的秋色十分著名,窗外一片片疏林呈现从红到黄的色谱渐变,层林霜染,火车轻快地越过纽约,费城,巴尔的摩。
    巴尔的摩有一间被烟熏黑一样的老教堂,纽约有桥,我们经过一片片水,偶尔水边有阿尔萨斯还是巴伐利亚风格的木屋,框架在外墙呈米字格那种。
    火车很满,我从纽约上车,说声抱歉在他身边坐下,因为都是中国人,自然聊了起来。
    我说我是从纽约到华盛顿开一个会,非常无聊,但是火车上数小时可以休息一下,我故意没有带笔记本。
    他说他去华盛顿见一个故人。那时候他在耶鲁大学当一个学期的交换学生。
    迟雨眠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略微有一点神经质。他穿一件工整的白衬衫,深色牛仔裤,一件休闲西服外套是黑色丝绒的,皮鞋也是妥贴的好牌子。看起来好像CK或者Banana republic的模特。而我,我是一个只喜欢穿体恤仔裤毛衣的人,永远穿帆布鞋,而这次开会我好歹把多年不穿的藏青西服拿了出来送去熨好,发现在不经意处毛料已被虫子蛀出小洞,shit。
    我跟他说我的小外甥,他是我们一家的心肝宝贝,长得一团粉一样。
    我说我早些天为了逗他开心,在Matlab里写一个万花筒程序,他立刻就爱上我,我真是心花怒放,任何一个项目的回报率都不可能比这一个小程序更高。
    他说他在北大读博士,然后去耶鲁当一学期交换生,本科读的是哲学,后来改学明清文学,现在在东亚系读书。
    然后他说,我收藏幻觉。
        他说,你看这火车上的人,他指指旁边一名戴帽子的中年白人,比如那一个,从他穿的衣服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中产阶级收入的人,这种天气戴帽子,说明内心传统保守,他的神情拘谨但是焦虑不安,不停看表,似乎有约会。但是你知道,火车是绝不会提早到站的……
        这时那人又看表,迟雨眠便又说,你看他手指上有一道戒痕,颜色比其他部分浅很多,似乎是新近才摘下戒指,否则以现在这个季节的日照,不该那么白,大概是新近离婚,以一个他那个年纪比较保守的中产阶级的平均结婚年龄,大概离婚前结婚已经很久了,这大概是他焦虑不安的原因,因为一直坚守的习惯们被被迫改变了。
        所以你看,他总结,我在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观察人,有时候我跟人聊天,我就想知道,这个看上去正常平凡的人,这个跟我没有什么不同的人,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不可抑制的欲望,有什么不能对自己掩盖的过去,他又有什么怪癖。
        而恰好,我感兴趣的人多半都有倾诉的欲望,他们会告诉我一些平时不会告诉别人的小事情,以及那些小事情后隐藏的,不可告人的创伤。毕竟,告诉一个陌生人对他们又有什么损失呢?那些事情如果找不到一个倾诉的出口,也就会越埋越深,那些对最亲密的人反而无法出口的故事,反而可以告诉一个陌生人,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迟雨眠说这些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正好那时火车进入一个山洞,光线一下子变成车内昏暗的灯光,在那样的光线下,他的侧面有一些像一个我认识的人。他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作出一个很轻微的环抱自己的姿态,那也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其实,我也是一个喜欢观察别人的人,大抵因为我的生活是这样的平静无波。
        我会注意与人谈话之间的距离,以及别人是否将身体倾向我,有些人,似乎对你们之间的话题很感兴趣,他们远离的脚尖却说明了内心兴趣的缺失,也有些人,在心不在焉地说话之时,会用上什么模糊不清的助词和形容词,而也有些人,在疲劳之时,原先努力掩饰的口音就会暴露出来,我曾见过波士顿毕业的律师于疲劳之时带出阿拉巴马口音。
        而迟雨眠当时的姿态,让我知道,他也不过是一个寂寞的人,在这些他收集的人与故事之中,他有急于遗忘但是无法遗忘的事,在那些故事的海洋里,他想要埋葬的是什么人的身影,是他自己的徒劳,在那些人的倾诉中,他看到的是他自己,一直在诉说同一个不能出口的故事。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因为我是这样一个人,我在我平静无波的生活里好像一个人站在雪地的中央,因此这周遭细小的变化,我都清楚,我所努力渴望的事情,却好像遥不可及。
        火车出山洞后,迟雨眠给我讲了一个他遇到的人。
        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


    8/21/2008

    中元

     
    上周五写了一半的诗,终于完成,发晚了。
    P.S: 图片经过杨同学和我两手处理,终于处理完了,今天晚上开始发游记。
     
     

     

       中元

                 ——给你,我的外公

     

    1

     

    这一夜有如丝绒

    含在嘴里的巧克力

    随着泪水入睡

    这融化的感觉

    有如丝绒

     

    是二十年前的夜晚

    或者十年前

    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

    或者更早

    当你还年轻

     

    你少年时的样子我不曾见过

    你或许意气风发

    或许也在落雪时爱过一个人

    或许在樱花凋谢的下午

    想像将来子孙满堂

    那时我的模样还遥遥无期

    天多么高 云多么淡

    一切都好像当年一样

     

    2

     

    更早时我还懂得做梦

    在梦里哭醒或笑

    我长久让你讲一个鬼故事

    如今我惊愕或流泪

    你是否看得到

     

    多年前你生在这一天

    七月十五,纪念故人的节日

    水灯像水莲花,而你可有步步生莲

    赶来看我?

     

    后来狐狸出现了

    用叶子挡住脸等一辆车

    月亮很圆 蚊香经久不散

    幻觉只产生在袖口在眉梢

    讲鬼故事的夜晚

    冰凉的竹床和西瓜

    夜复一夜的夏天

     

     

    3

    当你披着光的影子来到

    我已明白死亡也并不算

    什么恶劣的词语

    我学着接受在这一天

    想像你的出生

    想像你在生的世代

    光是怎样每日里抚摸着大地

    又每日里匆匆奔向下一个星球

     

    你看,我们是多么小

    在这浩大的宇宙里好像各自的孤岛

    比起一颗恒星的出生与熄灭

    我们的纪年,是多么短暂

    而此刻,我却仍旧得以纪念你

    难道不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4

    天是这样清澈

    秋天提早而来

    年复一年

    日子开始变得寡淡

    我们选择在这一天回望

    逝去的人与事像落叶一样越积越多

     

    卡西尼号已从土星传回消息

    宇宙如此阔大无边

    正如时间的天际线

    遥不可及的记忆深处

    彼岸永不可抵达

    正如生命周而复始

    或有一天我再遇见你

    在血脉与时间之外

    在已知的秩序与文明之外

     

    7/1/2008

    给dvdv

                        给dvdv
     
    关于之前,我忘得已越来越多
    像是某个人曾经存在,某一个匆匆过去的瞬间
    或者是晚凉间有哪一日在路边凝视喷洒的水龙
    天也蓝得与原先一样苍白,
    日光静薄,像某一个午后,有一扇窗忽然开启
    后面有种种人事,我未曾预料
     
    我们也曾见过旧日的天光与水
    在薄暮时分下沉
    天气那么好,温度计的水银徘徊不上
    有热的辣椒与凉的酒,日子就丰盛美好
     
    一年复一年的离别里
    你写诗写文
    在渐渐倾斜的日光里
    收一回信听一支歌,也曾见过窗外银杏变黄
    紫藤下有人难舍难分,有人挥泪也有人一个耳光
    我们早已不习惯那样直白的感情
    它们与直白的食物不同,并不适合我们的脾胃
     
    昔日里我们也曾买花买酒
    在水面上浮舟中流,四下里夜色深沉
    好的食物与快乐的日子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那一天的笑谈被记录,当我翻找旧时文集
    它们争先恐后地跳出,说着俏皮话,互相挤兑
     
    你既年幼又老练
    在这个城市的年轮里划出轻巧的轨迹
    我将记得你以你的言辞,日日温故知新
    我将记得你以你的面容,不让时光将我们分离
     
    2008.7.1
     
    P.S: dvdv生日快乐哈
    5/5/2008

    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
     
    那一年,编年史尚不起作用
    春天总有金粉色的合欢
    刺眼地开放在云层之下
    有青嫩的虫,在街心花园招摇过市
    有桐花,开遍万里路
    有一街一路的槐树与白杨
    有朝阳下绾金边的五指
     
    课间操的大喇叭
    总播放欣欣向荣歌曲
    我们十一年前是祖国花朵
    十一年后要长成祖国栋梁
    像一切速成的树木
    都免不了得一场骨质疏松
     
    然后是油腻的食堂午餐
    众人呼吸沉重,像蚕吃掉树叶
    装饭的锡盆变了形
    水池上漂浮的小船一样
    顺流而下
    语文课上 轻舟已经过了万重山
    骑鹤的人却还没下扬州
     
    时间如此轻易就过去了
    像泡桐花落下枝头
    下午三点半的考试发了呆
    圆珠笔的印子布满了手指
    一遍又一遍地
    推导函数,记诵单词
    在五代十国与细胞结构之间
    觉得未来尚且遥不可及
     
    时间如此轻易就过去了
    你指着世界地图对我说
    ——那是铁皮漆成蓝色的海洋
    与天空一色,那是下午五点
    十一年以前,一切还未开始——
    将来,我要去那里
     
    霎那之间鼎沸的人声
    在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熄灭
    那时蒙古人的铁蹄还未踏上中原
    杨花开得正好,是杨柳岸么
    晓风白莲,都还未有尘埃
    天地之间,尚有混沌未开
    纪年还未以心痛的次数命名
    而我轻易地忘却你们的名字
    忘掉自己,成长为一棵合欢树
    在正午的阳光下
    骨质疏松地开放着